IDF2026创作者聚焦：纪录片如何拍下“看不见的现实”
从一位女孩用绘画记录逃亡生活，到一位导演将镜头对准拍摄落日的人群，再到一场乡村音乐会跨越二十年的影像记录，纪录片创作者以不同的拍摄方式，呈现个体生命、城市空间与乡村文化的多样面貌。
2026年10月23日至25日，第八届西湖国际纪录片大会（The 8th West Lake International Documentary Festival，简称“IDF2026”）在杭州中国美术学院举行。本届大会由浙江省文化广电与旅游厅和中国美术学院联合主办，设置“西湖荣誉”评优、“纪录之光”展播、“IDF学术”研讨、“IDF创投”提案、“IDF学院”培育五大板块，吸引来自全球的纪录片创作者、制作机构、发行机构、文化学者及媒体人齐聚杭州。
本年度“西湖荣誉”评优单元共收到来自六大洲82个国家及地区的862项报名，其中829项为有效报名。大会期间，多部不同题材和创作风格的纪录片集中亮相。“西湖荣誉”评优单元优秀纪录片作品《狐与粉月》（A Fox Under a Pink Moon），以及“纪录之光”展播单元入选作品《大湾区之肋》《平原哀歌》，分别从动画与真实影像的结合、城市景观与技术感知、乡村传统音乐的长期记录等角度，展现了纪录片创作的多元表达。
大会期间，三部作品的导演接受采访，分享影片的拍摄经历、创作方法及对纪录片表达的思考。
让索拉娅的内心世界始终在场——《狐与粉月》动画导演穆罕穆德·洛特法利专访
《狐与粉月》的核心影像素材来自索拉娅五年来用手机拍摄的逃亡记录。拍摄过程中，她不仅记录沿途经历，也通过绘画和雕塑表达自己的情绪与想象。动画导演穆罕穆德·洛特法利（Mohammad Lotfali）以索拉娅的艺术作品为基础进行动画创作，让这些原本存在于画纸和雕塑中的形象进入影片。 对于索拉娅而言，艺术并非简单的消遣。她将生活中的忧虑、喜悦与恐惧倾注在画作中，用泡湿的鸡蛋盒制作作品，也用逃亡途中找到的黏土进行雕塑。在她的创作中，一些意象反复出现：一只陪伴她前行的狐狸、一轮粉色的月亮，还有一个大笑的小丑。索拉娅在这些形象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。
洛特法利在采访中表示，最初吸引他的正是索拉娅在生活重重困难中依然坚持创作的状态。他将这种坚持形容为“捧着一颗易碎的玻璃球穿过狂风”，认为艺术是索拉娅守护自己人性与内心世界的一种方式。在他看来，索拉娅的故事与她的艺术无法分开。她的绘画和雕塑并非现实经历之外的装饰，而是她表达自身情感和理解世界的重要组成部分。因此，动画的任务并不是简单重现她生活中发生的事件，而是让她通过艺术所分享的世界在影片中呈现出来。
影片中，动画与手机拍摄的真实影像交替出现，其作用也随着不同段落发生变化。有时，动画会强化影片的紧张感；有时则为观众创造短暂的情绪空间。洛特法利强调，进入动画世界并不意味着摆脱现实影像中的焦虑，即使是节奏较慢的段落，也可以保留不安的情绪。每一段动画都需要结合影片整体的情感节奏进行处理，而不是采用统一的速度和表达方式。
如何在数字技术的运用中保留索拉娅作品原本的个人特征，是动画制作面临的另一项挑战。 洛特法利介绍，影片中的许多图像虽然基于3D模型，但模型主要通过VR手工创建，而不是采用常规的3D建模方式，以保留形态中的不规则感，避免画面过于精致。此外，制作团队将数字纹理工具与大量单帧手动调整相结合，使最终画面尽可能接近索拉娅原有作品的质感。在运动处理上，动画以每秒8帧的帧率制作，并在帧与帧之间加入细微变化，形成不均匀的运动节奏。角色夸张的比例也影响了动画的运动方式，使绘画本身的独特品质得以延续。
洛特法利表示，希望动画能够让索拉娅的内心世界始终存在于观众的记忆中。手机影像呈现了她所遭遇的事情，而动画则让观众进一步了解她的情感、创造力，以及她在困境中持续进行的想象活动。影片希望通过这两种影像方式，让索拉娅的生活经历与她的精神世界同时得到呈现。
“我拍的不是那个落日，是拍落日的人”——《大湾区之肋》导演周滔专访
深圳宝安红树林，下午四点，夕阳正好落在跨海大桥上。社交平台上流传的照片里没有人物，只有落日和桥梁。每天这个时候，几十人甚至上百人聚集在两根桥墩之间，寻找照片中的最佳拍摄位置。保安在旁边维持秩序，拍摄者则忙着寻找自己的镜头。导演周滔来到现场，没有拍摄落日，而是将镜头对准了这些拍摄落日的人。 “我很高兴，因为拍谁谁都不会躲。谁都想抢那个最好的位置，你拍到我，我挡着你，大家目标都是那个太阳，谁也不觉得尴尬。”周滔说。在他看来，这样的热门打卡场景中，不仅有被打卡的风景，也有正在打卡的人。
《大湾区之肋》取样于从珠江到维多利亚港的一系列水岸景观，以卷轴般的方式展开粤港澳大湾区的空间图景。影片曾以投影形式呈现在俯瞰维港的M+博物馆巨型立面，此次以延展短片的形态呈现。影片中的许多拍摄地点来自社交平台上的热门榜单。但真正抵达现场后，周滔的镜头往往会从这些具有标志性的景观中移开，转向被光线遮挡的角落，以及那些容易被忽略的局部。红树林的拍摄便是一个例子。影片最终保留了其中一个镜头：一位保安的脸部特写，画面中看不到眼睛，只有逆光下微微动作的嘴唇。周滔回忆，当时他注意到保安一直在现场维持秩序，便跟随拍摄了一段，随后将镜头转向他。“脸大到从这儿到下巴，整个屏幕就是一张脸。那么大的太阳、那么好的海面、那么金色的光，到我这儿全变了，变成一个非常微小的局部。”
影片前半段，许多人物的身影呈现出虚化状态。通过长焦镜头，远处的景物清晰可见，近处的人却模糊成片。“这也是一种极限，但其实就是影像本身。”周滔说。声音设计也是影片的重要组成部分。前半段主要使用现场收录的声音，到了中后段，创作团队开始采集跨江跨海的桥梁、水面浮标、信号塔、水电设施以及摩天大楼玻璃内部的振动与混响，并将这些素材转化为声音。 周滔认为，万物互联并不是人类日常的感知模式。人具有物理上的感知极限，许多设备和基础设施内部持续发生的振动与变化，并不会直接进入人的意识。例如，桥梁的倾斜程度可以通过数据监测，以判断其是否存在安全风险，但日常运行中的细微振动与声响，往往不会被普通人察觉。创作团队通过技术手段采集这些振动频率，将其转换成人耳能够听见的声音，进一步形成音频和旋律。“像唱歌似的，还挺有意思的。”周滔说。 这种声音处理方式，也是影片对万物互联的一种表达尝试。
影片与M+博物馆巨幕的合作，也让周滔进一步思考影像与观看之间的关系。据他介绍，M+巨幕所在的墙体内部是采光用的百叶窗结构，从外部看则呈现为一块巨大的黑色屏幕。这让他联想到自己在拍摄中对遮挡物的关注。“遮拦物会形成摄像机的一个界限。它靠近机器的时候，是拍不到的，不可聚焦，是模糊的。手机那么远还可以，再近，相机打死也做不到。到这儿，你别拍了——它像一把戒尺，给你隔开一个空间。”在周滔看来，摄像机并不能无限制地呈现现实，它只能从现实中截取一部分。他以火星影像为例，人们并未真正抵达火星，却可以通过传回来的图像建立对火星的认识。“人的边界，其实就是技术的边界。技术到什么程度，你的认识就到什么程度。”从红树林的热门打卡人群，到城市基础设施内部的振动与声音，《大湾区之肋》通过对人物、景观和声音的不同处理，呈现了导演对城市空间及影像技术边界的观察。
一个老人，一场音乐会，二十年——《平原哀歌》导演王清仁专访
华北平原深处，一场传承数百年的乡村音乐会，一位为它奔波半生的老人。导演王清仁用二十年时间持续拍摄，记录下林中树与屈家营音乐会在时代变迁中的生存状态。《平原哀歌》聚焦的是乡村老人林中树和他所在的屈家营音乐会。这场音乐会在当地传承已有数百年历史，村里约八成男性都曾接受过相关音乐教育，有些人成为乐手，有些人则没有继续走下去。 王清仁最初拍摄这部影片时，关注的主要是音乐会本身。但由于长期住在林中树老人家中，他逐渐发现，这位老人始终在为音乐会的延续奔走。随着拍摄时间不断拉长，影片的叙事重心也逐渐从音乐会转向林中树，以及他与这支乡村乐社之间的关系。
为了让音乐会能够继续存在，林中树几十年来不断寻找资金，争取各级支持。在这个过程中，他需要面对各种现实困难和复杂关系。他培养年轻乐手，筹集资金修建乡村公路，用15年时间建起乡村音乐堂，还想方设法让从未走出乡村的屈家营音乐会走出去，让更多人听见这支民间乐社的声音。然而，在不断争取资源、维持音乐会运转的过程中，现实中的利益关系与意外事件也逐渐显现。一笔意外之财，更让林中树陷入难以摆脱的困境。
对于王清仁而言，这些经历构成了影片需要呈现的重要内容。他希望通过长期拍摄，进一步理解一个人、一件事乃至一个社会机构如何生长、如何维持，又如何在现实环境中不断调整自身。“我不希望只是表面上看到一棵大树枝繁叶茂，而要看它的根系是怎么促成的。”王清仁说，他希望能够把一件事情、一个人、一个社会或一个机构的因果关系打开来看，了解“它是怎么生长起来的？它是怎么生存的？”在他看来，乡村音乐会的延续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传统保护故事。它既包含理想主义的坚守，也涉及现实生活中的利益博弈和具体选择。林中树所做的事情，也并非始终沿着某种理想化的路径发展，而是在各种矛盾和困难中不断寻找出路。影片没有急于给出明确的评价，而是通过长期跟踪拍摄，呈现音乐会的活动、人物之间的关系，以及林中树在守护传统过程中所面对的现实问题。
王清仁希望，观众在看完影片后，能够进一步思考民间音乐和乡村乐社的生存状况：非遗如何延续？传统音乐在当代乡村社会中面临怎样的问题？不同的人又会如何理解和处理这些问题？二十年的拍摄时间，让影片记录的不只是音乐会的变化，也包括林中树个人生活的变化，以及他在保护传统过程中所面对的种种现实问题。对于这位乡村老人而言，守护音乐会不是一个抽象的文化命题，而是一件需要不断投入时间、精力和资源的具体事情。通过林中树与屈家营音乐会的故事，《平原哀歌》记录了一个乡村乐社在现实中的存续图景，也呈现了乡村传统音乐在当代社会环境中的复杂处境。
本届西湖国际纪录片大会期间，《狐与粉月》《大湾区之肋》《平原哀歌》三部作品通过不同的拍摄对象、影像方法和叙事方式，展现了纪录片创作的多元面貌。三位导演从各自的创作实践出发，分享了对人物、城市、乡村文化及影像表达的观察，也为大会期间的纪录片交流与讨论提供了具体案例。它们共同提示，纪录片的价值不仅在于记录，更在于让那些不易被看见的现实变得可感。